
李主管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听筒里冲出来,几乎是在哀求。
周雅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,听着电话那头背景音里刺耳的警报和嘈杂的人声。
此刻,周雅只是淡淡地回应道:“李主管,昨天我的账户收到了0元的转账记录,根据合同,公司已经违约了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惊慌失措:“周雅!算我求你了,‘天秤座’系统全垮了,现在只有你能搞定!”
周雅的目光掠过电梯不断下行的楼层数字,语气没有丝毫波澜:
“我的去留和条件,应该直接和赵总谈。你们,做不了主。”
说完,周雅挂断了电话,将手机调成静音,走进了寒冷的夜色里。
01
年终奖发放的那天,技术部的空气里飘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气息。
走廊里不时传来压低的欢呼和椅子转动的吱呀声,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周雅坐在自己的隔间里,目光落在安静的私人手机上。
屏幕亮起,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简洁明了:“您尾号7788的账户于12月31日收到转账0.00元,余额127.33元。”
她平静地读完,按熄了屏幕。
邻座的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晚上要去哪家新开的日料店庆祝。
“我拿了八万!比去年多了整整两万!”实习生陈璐的声音又尖又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。
“我也是八万,李主管说今年项目收益好,大家都沾光。”另一个同事接话,手里晃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入账明细。
他们的对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朦朦胧胧地传进周雅的耳朵。
她站起身,开始收拾桌面上寥寥无几的个人物品: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,一盆小小的绿萝,还有一本边角磨损的技术手册。
动作不疾不徐,和周围快活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“周雅姐,晚上一起吃饭吗?”陈璐扭过头,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,象征性地问了一句。
周雅摇了摇头,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不了,你们玩得开心。”
她没有解释,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。
打卡机发出“嘀”的一声轻响,屏幕上跳出“周雅,下班时间:17:30”的字样。
她拿起外套和背包,穿过依旧喧闹的办公区,走进了傍晚的电梯。
电梯下行时,能听到楼上隐约传来的哄笑声。
周雅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,她没看。
她知道那大概率是部门群里的红包狂欢,或者又是谁在晒年终奖的截图。
走出公司大楼,冬季的冷风立刻卷了过来,吹散了楼里残留的暖气。
周雅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地铁站,而是在街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霓虹灯渐次亮起。
她走到附近的便利店,买了一个最简单的饭团和一瓶矿泉水。
回到租住的小公寓,她反锁了门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老式冰箱发出的轻微嗡嗡声。
她先给窗台上的几盆多肉浇了水,然后坐在小餐桌前,慢吞吞地吃完了那个冰冷的饭团。
饭后,她走进狭小的浴室,洗了一个时间格外长的热水澡。
水汽氤氲中,她盯着瓷砖上滑落的水珠,眼神空茫,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洗完澡,她拔掉了常用手机的SIM卡,连同手机一起,放进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。
那里已经躺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。
接着,她从衣柜顶上的旧鞋盒里,摸出了一部款式老旧的黑色备用手机。
这是三年前她刚进公司时买的,为了二十四小时响应那个名为“天秤座”的系统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。
她给备用机插上电源,开了机。
屏幕亮起,桌面还是原始的出厂壁纸,联系人寥寥无几。
她把它放在枕边,然后关掉了卧室的顶灯,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。
躺进被窝时,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刚走过晚上九点。
周雅很少有睡得这么早的时候。
过去三年,这个时候她通常还在公司,对着满屏的代码,或者在家里接听紧急故障的电话。
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,她几乎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,意识就沉入了黑暗。
02
备用手机第一次震动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白光,嗡嗡的震动声在木质床头柜上显得格外沉闷。
来电显示是“李茂林主管”。
周雅在震动第三下时睁开了眼睛,眼里没有刚醒的迷蒙,只有一片清醒的冰冷。
她没有伸手去拿手机,只是侧过脸,静静地看着它亮起、熄灭,再亮起、再熄灭。
如此反复了五六次。
手机终于暂时安静了。
但很快,屏幕又亮起,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的邀请,同样来自李茂林。
邀请超时自动挂断后,一条接一条的语音消息开始弹出来,红色的未读数字飞快地增加。
周雅终于伸出手,划开屏幕,点开了最新的一条语音。
李茂林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,失去了平日拿腔拿调的稳重,只剩下火烧火燎的焦急:“周雅!周雅你在哪儿?看到消息赶紧回电话!出大事了!”
她按了暂停,指尖上滑,点开了最早的一条。
那条只有十几秒,李茂林的声音还勉强维持着一点镇定:“小周啊,我是李主管,有点紧急情况需要你处理一下,看到回电。”
越往后的语音越长,语气也越发失控。
“周雅!‘天秤座’系统彻底崩溃了!所有服务器都红了,后台完全进不去!客户电话已经打爆前台了,你赶紧回来!” 背景音里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刺耳的电话铃声。
最新的一条,李茂林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和哀求:“小周,周雅,算我求你了,你快回来吧!现在只有你能搞定这个!你再不回来,整个部门、不,整个公司都要完了!赵总已经大发雷霆了!”
周雅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所有语音。
她退出微信,看到通知栏里还有好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,来自不同的号码。
其中一个被标记为“骚扰电话”的号码,还发来了一条短信:“周雅,我是王振峰经理,限你一小时内回公司处理系统问题,否则按严重违纪处理,后果自负!”
看着“后果自负”那四个字,周雅极轻地嗤笑了一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。
她把备用手机调成了完全静音模式,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。
然后重新躺好,拉高被子,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。
那是去年夏天,因为一个临时增加的紧急需求,她连续加班了四十八小时,终于在凌晨三点将修补好的程序包发给了负责测试的陈璐。
第二天中午,她趴在办公桌上补觉,被李茂林用文件夹用力敲打桌面的声音惊醒。
李茂林当着整个技术部同事的面,把一份测试报告摔在她面前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:“周雅!你是怎么回事?这么简单的逻辑漏洞都测不出来?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个,客户那边投诉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!”
她看着报告上被红笔圈出的错误,那根本不是她负责的模块,原始数据甚至还是李茂林自己上周亲手交给她的,当时他就弄错了字段格式。
她张了张嘴,想解释。
李茂林却大手一挥,不耐烦地打断:“行了行了,别找借口!赶紧给我改好,下班前我要看到结果!再出问题,你这个月绩效别想了!”
周围同事或低头假装忙碌,或投来同情又事不关己的一瞥。
没人说话。
还有一次,公司争取一个非常重要的市级项目,对方要求提供现有系统的深度优化方案。
那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在一周内完成的任务。
周雅把自己关在机房和家里,熬了整整五个通宵,查阅了无数外文资料,重新设计了核心算法,终于拿出了一份获得合作方技术总监高度评价的方案。
项目庆功会上,王振峰经理端着酒杯,满面红光地对赵总派来的特助说:“这次能拿下项目,全靠我们部门上下齐心,团队协作的力量是无穷的!尤其是李主管,带团队有功啊!”
他像是完全忘记了,就在会议开始前半小时,他还焦急地催促周雅把最终方案的PPT发给他。
而那个被王经理点名表扬“进步很大”的赵总远房侄子刘子阳,在整个项目期间,连测试环境都懒得搭建,问他的最多的问题就是:“周雅姐,后台密码又忘了,再发我一次呗。”
至于年终奖……
发奖金前那天下午,李茂林特意把她叫到小会议室,关上门,脸上堆起亲切得过分的笑容,亲自给她倒了杯水:“小周啊,这一年,你辛苦了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你放心,公司绝对不会亏待真正有贡献的员工。赵总心里都有数。”
他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里,闪着真诚的光,仿佛之前的种种苛责从未发生。
周雅当时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声“谢谢主管”。
现在想来,那声“谢谢”真是讽刺。
她翻了个身,不再去想。
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灰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对她而言,似乎与往日不再相同。
03
备用手机屏幕虽然朝下,但持续不断的震动和偶尔从边缘透出的微光,显示着另一端的混乱远未结束。
周雅起床,洗漱,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早餐:煎蛋,烤面包,热牛奶。
她吃得慢条斯理,仿佛今天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休息日。
吃完早餐,她甚至把碗碟洗干净,擦干,放进橱柜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拿起那部依旧在间歇性“抽搐”的备用手机。
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已经变成了“99+”。
技术部的大群也炸开了锅,未读消息几千条。
她点开群聊,快速滑动。
凌晨四点左右,有人发了一张内网监控系统的截图。
满屏触目惊心的红色警告标志,像鲜血一样泼洒在深色的背景上。
所有核心业务模块后面都跟着“CRITICAL ERROR”(严重错误)的标签,服务状态一栏全是刺眼的“DOWN”(停止)。
截图下面瞬间刷出几十条消息。
“我的天!怎么回事?谁值班的?”
“服务器全挂了!连报警短信都没发出来?”
“运维那边怎么说?重启没用吗?”
“数据库也连接不上了,完了完了……”
“@周雅,周雅在吗?平时不都是她处理紧急故障吗?”
“@周雅,快出来啊!救命!”
“打电话也没人接,她人呢?”
“该不会是跑路了吧……”
“别乱说!可能没听见。”
“@李茂林主管,李主管,现在到底什么情况?客户那边催命一样!”
周雅的目光扫过那些不断跳出来的、带着她名字的呼唤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。
是啊,她人呢?
她在无数个深夜被电话叫醒,睡眼惺忪地远程登录服务器,排查那些因为同事粗心大意而埋下的炸弹时,他们在哪里?
她在周末的休息日,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,重构那些混乱不堪、效率低下的旧代码时,他们又在哪里?
“天秤座”这个承载着公司所有核心业务、庞大而精密的系统,从最初的概念设计,到每一行基础代码的编写,再到后期无数次的迭代升级和日常维护,几乎每一处都浸透了她的心血和汗水。
它就像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,脆弱又重要。
而其他人,包括那些夸夸其谈的领导,只享受着系统带来的便利和功劳,却从未真正理解它的骨骼与脉络,更不曾珍惜它的健康。
现在,孩子病入膏肓,这群人才想起她这个“保姆”?
可惜,太迟了。
手机又震动起来,这次是一个全新的号码,归属地显示是本市。
周雅盯着看了几秒,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电话自动挂断后,一条短信紧随而至:“周雅,我是赵总的秘书林薇,赵总命令你立刻、马上回公司!你知道系统瘫痪这一小时,公司损失有多大吗?你这是严重的渎职行为!”
渎职?
周雅几乎要笑出声。
胸腔里那股积压了许久、混杂着冰冷与灼热的东西,开始缓缓涌动。
这不正是他们一直以来期望的吗?用一个微不足道的价格,买断她所有的时间和才华,让她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,永不停歇。
现在,他们连那点可怜的草料都吝啬给予,却反过来指责驴为什么不继续拉磨了?
她没有回复这条短信,而是直接删除了它。
接着,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
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件:加班申请单(很多都没批,但她自己都复印留存了)、项目阶段报告(上面署着别人的名字)、年度绩效考核表(分数总是差强人意)、还有几张几乎没什么分量的“优秀员工”奖状复印件。
她抽出那叠文件,放在桌上。
然后又从抽屉深处,摸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、更小的文件袋。
解开缠绕的棉线,里面是几份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黄的合同和协议。
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最上面那份,封面上用加粗的字体打印着:《关于“天秤座”业务支撑系统知识产权归属的协议》。
她翻开第一页,目光落在关键的条款上,白纸黑字,清晰无比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砰!砰!砰!”
力道很大,毫无礼貌可言,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焦虑,震得老旧的防盗门都在微微颤动。
“周雅!周雅你在不在里面?开门!” 是李茂林的声音,又尖又利,完全失了分寸。
“周雅,我们是公司领导,有紧急事情找你商量,先把门打开!” 这是王振峰,试图保持威严,但语气里的慌乱掩饰不住。
周雅不慌不忙地将协议重新收好,放回牛皮纸袋,再将纸袋塞进那一叠文件的最下面。
她把整叠文件拢起来,抱在怀里,这才缓缓走向门口。
她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透过猫眼向外看去。
门外挤着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李茂林头发蓬乱像一团枯草,眼袋浮肿,面色泛着油光,早就没了平时梳着背头、打着发胶的精致。
王振峰站在稍后一点,不停地搓着手,眼睛四下乱瞟,嘴唇抿得死紧,额头上能看到细密的汗珠。
两人都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显然一夜未眠,直接从公司赶了过来。
周雅后退一步,深吸一口气,然后拧动了门把手。
门只开了一条不到二十公分的缝隙,她用身体挡住了入口。
“李主管,王经理,有事?”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小周!你可算开门了!” 李茂林看到门缝后的她,眼睛一亮,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,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、此刻却显得格外滑稽的谄媚笑容,“外面冷,快让我们进去说,进去说!”
他一边说,一边试图用身体挤开门缝。
周雅纹丝不动,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。
李茂林的动作僵住了,笑容凝固在脸上,显得有些尴尬。
王振峰见状,咳嗽了一声,挺了挺有些发福的肚子,努力端起领导的架子,用自以为沉稳的语气说:“周雅,公司现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,‘天秤座’系统全面瘫痪,只有你最了解它。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,立刻跟我们回去解决问题。只要你肯回去,之前年终奖的事情,我们可以当做没发生,甚至……公司可以考虑给你额外的补偿。”
“补偿?” 周雅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王经理,昨天我的银行账户收到了零元的年终奖转账记录。根据我与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补充条款,年终奖虽非法定强制,但属于公司承诺的薪酬组成部分。公司单方面无理由不予发放,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违约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骤然变色的脸。
“所以,从法律意义上讲,昨天公司违约的那一刻起,我与公司的雇佣关系,就已经产生了根本性的变化。我是否有义务继续履行合同,需要重新评估。至少现在,我没有必须立刻响应公司召唤的义务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这么说!” 李茂林脸色煞白,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周雅,合同还在呢!你还是公司的员工!系统现在这个样子,你一走了之,这是不负责任!是对公司的背叛!”
“不负责任?背叛?” 周雅重复着这两个词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,“李主管,过去三年,我一个人承担‘天秤座’系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开发、维护、紧急故障处理工作,二十四小时待命,全年无休的时候,你跟我谈过‘责任’的等价回报吗?”
“那个连数据库事务和存储过程都分不清楚、全靠关系进来的刘子阳,什么事都不干,年终奖拿了全部门最高的八万。你跟他谈过‘责任’吗?”
她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轻柔,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,狠狠凿进对方的耳朵里。
王振峰的汗冒得更凶了,他急忙摆手,试图撇清关系:“周雅,你听我解释,年终奖的分配方案,那……那是赵总亲自审核拍板的。刘子阳的情况你也知道,他是赵总的亲戚,我们……我们也很为难啊!”
又是这一套。
遇事就往更高处推,自己永远是无奈的执行者。
“既然是赵总的意思,” 周雅顺着他的话说下去,语气却更冷了几分,“那我觉得,我的去留和条件,也应该直接和赵总谈。你们,做不了主。”
“你!” 王振峰被她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指着周雅的手指都有些发抖。
李茂林赶紧打圆场,语气近乎哀求:“小周,我的好周雅,你别为难我们了行不行?赵总日理万机,现在公司一团乱,他哪有时间亲自来处理这个……”
“他没时间?” 周雅打断他,眼神陡然锐利起来,“那他就等着看公司怎么因为一个瘫痪的系统,被客户抛弃,被市场淘汰吧。‘天秤座’是我一手搭建的,它的每一行核心代码,每一个关键算法,底层架构的每一个设计选择,我都了如指掌。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,以公司技术部目前的人员和能力,别说修复,他们连问题出在哪里都定位不到。系统每瘫痪多一天,公司的损失就是数以百万计。这个后果,你们谁来承担?”
她的话像最后通牒,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。
李茂林和王振峰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恐慌和绝望。
他们比谁都清楚“天秤座”的重要性。
那不是普通的办公系统,那是公司所有业务的发动机和输血管。
停了它,公司就跟瘫痪了没什么两样。
最终,王振峰咬了咬牙,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:“好!我……我这就去向赵总汇报!我会尽力说服他亲自来和你谈!”
“我等着。” 周雅只回了三个字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……” 李茂林还想再说什么。
“请回吧。” 周雅已经不想再听,她后退半步,手扶在门框上,“在赵总带着足够的诚意出现之前,请不要再来打扰我。”
说完,她没有任何犹豫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厚重的防盗门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门外传来压低音量的、急促的争吵声和慌乱的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周雅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缓缓地、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疲惫与某种近乎掌控感的情绪,在心底蔓延开来。
她走回书桌前,将怀里抱着的文件放回抽屉。
然后,她再次拿起了那部备用手机。
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已经暗了下去。
她用指尖点亮它,打开一个隐藏在系统工具文件夹深处的加密笔记应用。
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后,一个简洁的界面跳了出来。
里面没有多少文字,主要是一些时间节点、代码片段标识,以及几个用字母和数字代号表示的联系方式。
她的指尖在其中一行代号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后,她退出应用,清除了后台记录。
做完这一切,她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。
楼下空荡荡的,早上的那点喧嚣已经彻底散去。
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,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。
她知道,更猛烈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风暴来临的人了。
04
下午两点刚过,几辆黑色的轿车鱼贯驶入周雅所住的老旧小区,打破了午后的沉寂。
打头的是一辆线条冷硬的奔驰S级,后面跟着两辆奥迪A6。
车子停在周雅住的单元门楼下,车门打开,一行人迅速下来。
被簇拥在中间的,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身材保持得不错,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,里面是挺括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
正是公司的总经理,赵永昌。
他的脸色很沉,嘴唇紧抿着,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阴郁,透着一股强压下的烦躁。
李茂林和王振峰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低着头,缩着肩膀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两个穿着黑西装、体型壮硕的年轻男人守在赵永昌身侧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
阵仗不小,引得楼上几户人家都悄悄拉开了窗帘缝隙。
这一行人挤进狭窄的楼道,脚步声杂乱而沉重。
最终停在周雅家的门前。
这次敲门声规矩了许多,“咚咚咚”,三下,不轻不重。
周雅早已通过猫眼看到了外面的情形。
她平静地打开门,依旧只开了部分,身体挡在门口。
“赵总。” 她语气平淡地打了招呼,既无畏惧,也无殷勤。
赵永昌打量着她,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刮过,试图找出慌乱或心虚的痕迹,但他失败了。
眼前这个年轻女人,穿着简单的家居服,头发松松地挽着,面色平静,眼神清澈,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然。
“周雅,” 赵永昌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,“我亲自来了,够有诚意了吧?现在,立刻跟我回公司,解决问题。”
他甚至没有提出进门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你知道因为你的擅自离岗,系统瘫痪这七八个小时,公司蒙受了多大损失吗?这个责任,你担得起?”
周雅微微侧身,让出门内的空间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:“赵总,请进来说话吧。楼道里不是谈事的地方。”
赵永昌眉头狠狠一皱,显然没料到周雅会是这个反应。
他盯着周雅看了两秒,终究还是抬步走了进去。
李茂林和王振峰也想跟进去,周雅却伸手虚拦了一下:“地方小,站不下这么多人。李主管和王经理,麻烦在门外稍等吧。”
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,求助似的看向赵永昌。
赵永昌不耐烦地挥了下手:“就在外面等着!”
两人只好讪讪地退到门外,和那两个保镖一起,把本就狭窄的楼道堵得更加水泄不通。
周雅关上门,将嘈杂隔绝在外。
小小的客厅因为赵永昌的到来显得更加逼仄。
赵永昌也没客气,直接坐在了那张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上,目光如炬地盯着周雅。
周雅给他倒了杯白水,放在茶几上,然后自己拉过一张椅子,坐在他对面。
“说吧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 赵永昌开门见山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施舍的意味,“钱?年终奖没给你,是我的疏忽。我现在可以补给你,十万,够不够?只要你马上回去把系统恢复。”
“十万?” 周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笑意。
她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伸手拿起了茶几上自己的那部备用手机。
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,然后,一段清晰的录音开始播放。
先是一个年轻男人得意洋洋的声音:“……那个周雅,就是个傻子,整天吭哧吭哧加班,真以为老板能看见?这下好了,毛都没捞着一根,活该!技术好有什么用?这年头,会干不如会看,会看不如有个好叔叔……”
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点嗔怪:“行了,刘子阳,你就少说两句吧。赵总为了给你争取那八万块的‘特殊贡献奖’,可是费了不少心思,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……”
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永昌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,原本沉稳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,最终变得铁青。
“你!”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,伸手就要去夺周雅的手机,“你竟然敢私下录音!窃听公司谈话,你这是违法行为!”
周雅手腕一翻,轻松避开了他的手,抬眼直视着他,眼神冰冷:“赵总,录音是否违法,要看内容和用途。这段对话,恰好说明了我的年终奖为何是零,以及某位员工的八万奖金从何而来。比起这个,我想您更应该关心另一件事。”
她放下手机,俯身从沙发旁边的抽屉里——不是之前那个,是另一个——取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不紧不慢地解开棉线,抽出那份纸张微黄的知识产权协议,轻轻放在赵永昌面前的茶几上。
《关于“天秤座”业务支撑系统知识产权归属的协议》——加粗的标题赫然在目。
赵永昌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赵总应该还记得这份协议吧?” 周雅的声音平稳地响起,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,“三年前我入职的时候,公司规模还很小,所谓的核心系统,只是一个外购的、漏洞百出的半成品。为了节省高昂的商业软件授权费,也为了真正拥有自主可控的系统,您亲自提议,由我利用业余时间,重新设计开发一套全新的系统,也就是后来的‘天秤座’。”
她修长的手指落在协议的关键条款上,逐字念道:“‘甲方(指公司)享有对该系统的永久无偿使用权。但该系统的全部源代码、核心技术文档、算法模型、架构设计等一切知识产权,均独立归属于乙方(指周雅)个人所有。未经乙方书面明确授权,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对该系统进行复制、修改、反编译,或用于任何乙方未许可的用途。’”
念完,她抬起头,看向赵永昌。
赵永昌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,那是混合了震惊、暴怒和被算计后的苍白。
他一把抓起协议,快速地翻看着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。
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签字页上,那里清晰盖着公司的公章,以及他本人和三年前一位已经离职的副总作为“公司授权代表”的签名时,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重重地跌坐回沙发里。
“你……你一直留着这个?”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当然,” 周雅收回协议,小心地放回文件袋,“这是我的合法财产证明。过去三年,公司无偿使用着我的‘财产’,却连基本的‘维护费’——也就是我的合理薪酬和奖金——都要克扣。赵总,现在您还觉得,是我在讹诈公司吗?”
赵永昌胸口剧烈起伏,他死死盯着周雅,眼神变幻不定,有愤怒,有懊悔,但更多的是权衡利弊的精光。
“你究竟想怎么样?” 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,语气却和刚才截然不同,少了盛气凌人,多了几分审慎,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。
“我的条件很简单。” 周雅坐直身体,语气清晰而坚定。
“第一,我应得的年终奖,不能低于公司公开宣称的最高标准,也就是刘子阳的八万元。但鉴于公司此前的不公行为和对我造成的损失,我需要三倍,即二十四万元的补偿。这笔钱,今天之内必须到账。”
“第二,公司必须通过全员内部邮件,公开说明此次年终奖分配存在的问题,并对因不公待遇受到影响的员工作出正式道歉。邮件中需明确,我的奖金是基于我对‘天秤座’系统的核心贡献而补发。”
“第三,刘子阳必须立刻离职。并且,我需要追回他过去一年在公司领取的所有工资和奖金,总额转入我的账户。这是对他长期不履行职责、却侵占公司资源的惩罚,也是对我付出的补偿。”
“你做梦!” 赵永昌听到第三条,尤其是要追回刘子阳的工资时,终于按捺不住,低吼出声,“二十四万?还要开除我侄子,追回他的钱?周雅,你不要太过分!贪心不足蛇吞象!”
周雅没有被他吓到,反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赵总,从您进门到现在,已经过去二十五分钟了。根据系统崩溃前最后的业务流量估算,‘天秤座’每瘫痪一分钟,公司直接和间接的经济损失,大约在二十五万到三十万之间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二十五分钟,损失已经接近七百万。而且,这个数字随着时间推移,还在滚雪球般增加。您觉得,我手中这份协议所代表的价值,我这个人能挽回的损失,值不值这二十四万和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技术部的亲戚?”
她稍微停顿,给赵永昌消化的时间,然后抛出了最后的砝码。
“我给您十分钟考虑。十分钟后,如果我的账户没有收到第一笔补偿款,或者您的答复不能让我满意。那么,我们之间关于‘天秤座’系统使用权的授权,将立即终止。我会带着系统的全部知识产权,寻找新的合作方。我相信,正在和公司竞标‘智慧政务云’项目的科信科技,会对它非常感兴趣,也一定会开出一个让您更加难忘的价格。”
话音刚落,赵永昌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。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色又是一变。
他没有接,但电话挂断后,立刻又打了进来。
与此同时,门外也隐约传来了李茂林和王振峰接电话时压低嗓音、却难掩惊慌的应答声。
“是……是,赵总在里面……我们明白……可是……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赵永昌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,他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了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。
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周雅不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等待着,像一位最有耐心的猎手。
短短十分钟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就在周雅手机上的计时器即将归零的最后一刻,赵永昌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他死死地盯着周雅,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。
但从牙缝里,最终还是挤出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声音嘶哑,充满了不甘和屈辱,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虚弱。
周雅知道,这一刻,攻守之势,彻底易位。
05
周雅跟着赵永昌的车队回到了公司。
踏入技术部所在楼层时,一股濒临崩溃的压抑感扑面而来。
电话铃声、急促的脚步声、键盘的噼啪声、还有压抑不住的争吵和抱怨,混合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、疲惫和茫然,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工位和会议室之间穿梭。
周雅的出现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沸腾的油锅。
所有的声音在几秒钟内迅速低了下去,最后变成一片诡异的安静。
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。
那些目光里情绪复杂:有惊讶,有疑惑,有好奇,但更多的,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、轻蔑和幸灾乐祸。
仿佛她不是来解决危机的救星,而是制造了这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,现在回来接受审判。
低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。
“她还真有脸回来?”
“听说系统就是她搞的鬼,想敲诈公司一笔。”
“平时装得清高,原来这么狠。”
“赵总亲自去请的?架子可真大。”
“看她能得意多久……”
周雅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。
她目不斜视地穿过办公区,走向自己原本的位置。
赵永昌脸色阴沉地走在前面,虽然达成了协议,但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。
周雅来到自己的工位前。
电脑屏幕是黑的,但旁边的隔板上,被人用红色马克笔写了大大的两个字:“叛徒!”
桌面上还贴着好几张黄色的便利贴。
上面写着:“滚出公司!”“忘恩负义!”“技术好就能为所欲为?”
字迹潦草,充满恶意。
周雅停下脚步,静静地看着这些“装饰品”。
然后,她伸出手,面无表情地,一张一张地将那些便利贴撕下来,在手里揉成一团,精准地扔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里。
“哟,这不是我们力挽狂澜的大功臣,周雅小姐吗?”
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周雅回过头。
刘子阳双手插在裤兜里,晃悠着走过来,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、混合着得意与轻浮的笑容。
虽然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安和怨恨,但表面上,他依然摆出一副“你能奈我何”的架势。
“怎么,跟赵总谈好价钱了?回来验收成果?” 他走到周雅面前,故意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,“别以为耍点手段就能上位,这公司,姓赵。”
周雅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直接无视了他。
她转身,对站在一旁的赵永昌平静地说:“赵总,我需要一个独立的、不受打扰的空间进行系统恢复工作。另外,李茂林主管对‘天秤座’的前期需求比较了解,在我工作期间,请他作为我的临时助理,负责协调沟通和其他杂务。”
李茂林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。
让他这个部门主管,去给曾经的下属当跑腿助理?
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
他求助地望向赵永昌,嘴唇哆嗦着,却不敢出声反驳。
赵永昌冰冷的目光扫过他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没听到吗?照周雅说的做!”
“……是,赵总。” 李茂林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,肩膀塌了下去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挪到周雅身边,“周……周工,有什么需要,您尽管吩咐。”
周雅没再理会他们,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平时空置着的小会议室——通常用来面试或接待重要访客。
她推门进去,李茂林赶紧跟上,手忙脚乱地帮她打开灯,调节空调。
周雅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,没有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。
她看向跟着进来的赵永昌,语气平和却不容商量:“赵总,在开始工作之前,您答应我的条件,是不是应该先部分兑现一下?至少,让同事们看到公司的‘诚意’。”
赵永昌的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他死死盯着周雅,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。
最终,他转向一直跟在身后的秘书林薇,几乎是咬着牙说:“按刚才说的,发邮件!”
林薇不敢怠慢,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,快速操作起来。
几分钟后,技术部所有人的电脑右下角,都弹出了一封新邮件提示。
发件人是“总经理办公室”,标题是:《关于技术部年终奖分配问题及部分人员调整的说明》。
邮件内容措辞官方而谨慎。
先是含糊地承认“在之前的年终奖核算过程中,由于流程疏漏,导致个别员工的贡献未能得到充分体现和及时奖励,公司对此深表歉意”。
接着宣布“经公司管理层紧急研究决定,将对相关员工的奖金予以重新核算并补发”,并“对因此事受到影响的员工表示诚挚的慰问”。
最后一段则写道:“同时,因公司业务调整及个人发展原因,技术部员工刘子阳即日起不再担任本公司任何职务。感谢刘子阳在职期间的工作,祝愿他有更好的发展。”
虽然通篇没有提周雅的名字,也没有说具体补发多少,更没提追回工资的事,但“重新核算并补发”以及“刘子阳离职”这两条,已经足够在技术部引爆一颗炸弹。
“哗——”
办公区里顿时一片哗然。
惊讶的抽气声,压抑的惊呼声,还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刘子阳被开了?!”
“真的假的?赵总他侄子啊!”
“邮件都发了,还能有假?”
“那周雅的奖金……真的补发了?”
“补发多少?难道比八万还多?”
“她到底跟赵总谈了什么条件?”
“这也太……厉害了吧?”
议论纷纷中,刘子阳猛地从自己的工位上跳了起来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电脑屏幕,又猛地抬头看向小会议室的方向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屈辱和狂怒。
“凭什么?!我不服!” 他大吼一声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,猛地冲向了赵永昌所在的总经理办公室方向。
紧接着,总经理办公室里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和摔打东西的闷响。
但很快,声音就低了下去,似乎被强行压制了。
技术部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安静,但暗流涌动,每个人的心思都活络起来。
小会议室内,周雅透过玻璃墙,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一切。
她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裂痕已经产生,信任已经崩塌。
而点燃这一切导火索的人,此刻正安然地坐在这里。
周雅收回目光,看向面前脸色灰败、眼神躲闪的李茂林。
“李主管,” 她开口道,“麻烦你去帮我倒一杯热水,要温的。然后,没有我的允许,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。”
“……好的,周工。” 李茂林如蒙大赦,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周雅一个人。
她没有立刻连接公司的内部网络,也没有尝试去碰触那个瘫痪的“天秤座”系统。
她先是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开机。
然后,她俯身,从会议桌下一个不起眼的、带锁的小抽屉里——这是她很久以前就偷偷配了钥匙,藏了一些东西的地方——取出了一个黑色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U盘。
将U盘插入电脑。
她输入密码,打开了一个隐藏在多重加密之后的本地文件夹。
文件夹里,内容比她之前展示给赵永昌看的,要多得多。
不仅仅有她三年来利用职务之便,收集的关于公司财务违规、偷税漏税、不正当竞争、以及内部管理混乱的各种证据复印件、截图和录音片段。
还有一份详细的“天秤座”系统全量备份,以及一套完整的、脱离现有公司环境部署的迁移和重建方案。
更重要的是,里面躺着一份已经起草了大部分内容的、关于成立一家新的科技服务公司的商业计划书草案。
以及,一个独立的加密通讯录。
她的指尖在鼠标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后,她点开了通讯录,找到了那个只有一个简单代号“K”的联系方式。
她没有立刻呼叫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代号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,又仿佛在最终下定某个决心。
窗外的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
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将玻璃墙映照得光怪陆离。
小会议室里,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,映照着周雅平静无波,却深邃如潭的侧脸。
她知道,游戏,还远未结束。
而她手中握着的牌,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。
这,仅仅是个序幕。
06
周雅并没有在那个小会议室里停留太久。
她只是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加密文件夹里的内容,确认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后,便拔掉了那个黑色的U盘,妥善地收了起来。
李茂林小心翼翼地端着温水进来时,她正对着自己笔记本电脑的屏幕,上面是一些看似复杂的系统日志文件。
“周工,您的水。”李茂林把纸杯放在她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,语气恭敬得有些卑微。
“谢谢。”周雅头也没抬,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着,“李主管,麻烦你去通知运维部门,准备三台干净的测试服务器,配置要求和生产环境一致,IP地址段规划好后发给我。另外,把最近三个月所有对‘天秤座’系统核心模块的代码变更记录,以及对应的审批流程,全部整理出来,一小时内发到我邮箱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李茂林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真的会立刻开始工作,而且提出的要求如此具体。
“好,好的,我马上去办。”他连忙应下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,甚至忘了带上门。
周雅这才端起那杯温水,慢慢喝了一口。
水温正好。
她很清楚,赵永昌此刻的妥协只是权宜之计。
像他那样的人,绝不会甘心被一个曾经的下属拿捏,更不会真的咽下这口气。
现在公司急需系统恢复,他不得不低头。
一旦系统恢复,危机解除,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回场子,甚至可能用更激烈的手段。
所以,她必须快。
必须在赵永昌和他的团队还没反应过来,还没想出应对策略之前,完成她想要做的事情。
李茂林的效率出乎意料的高。
不到四十分钟,周雅要求的测试服务器就已经准备就绪,访问权限也开通到了她的临时账户。
那份冗长的代码变更和审批记录,也以压缩包的形式发到了她的邮箱。
周雅下载了记录,快速浏览着。
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,掠过一行行枯燥的提交日志、变更说明和审批人签名。
很快,她就发现了问题。
在过去三个月里,至少有五次对核心数据库操作模块的“优化”和“bug修复”,提交人是刘子阳,审批人则是李茂林。
而那些变更说明写得含糊不清,甚至自相矛盾。
更关键的是,周雅一眼就看出,那些被修改的代码逻辑,非但没有优化,反而引入了几处极其隐蔽的、可能导致锁表甚至数据混乱的风险点。
其中一处风险点被触发的方式,恰好与系统日志里记录到的、导致此次全面崩溃的初始错误序列高度吻合。
周雅截取了关键的记录片段和代码对比图,保存了下来。
她没有声张,继续不动声色地查看其他记录。
接着,她远程登录了那三台测试服务器。
她没有去动公司那瘫在生产环境里的、真正的“天秤座”系统。
而是在测试服务器上,开始部署她U盘里那个完整的、干净的备份系统。
这个过程并不需要太长时间,因为备份是模块化、可快速部署的。
一个多小时后,一个与生产环境几乎一模一样的“天秤座”系统,已经在测试服务器上悄然运行起来。
状态健康,各项指标正常。
周雅在这个备份系统里,植入了一段小小的监控脚本。
这段脚本会隐秘地记录所有访问者的操作痕迹,并实时同步到她另一个加密的云端存储中。
做完这一切,她关闭了测试服务器的远程登录界面,清除了本地操作记录。
然后,她才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,开始撰写《关于“天秤座”系统崩溃的初步分析及恢复方案》。
在文档中,她将问题原因归结为“近期多次不规范的代码变更,叠加底层数据库资源调度异常,导致核心事务锁死,进而引发雪崩式瘫痪”。
她给出了详细的恢复步骤:首先需要在备份环境中模拟故障,定位精确的错误链;然后清理生产环境被锁死的资源;接着分模块谨慎重启服务;最后进行全面的数据一致性校验。
整个方案看起来专业、复杂、且耗时。
她在方案末尾预估,即使一切顺利,完全恢复系统并确保数据完整,至少也需要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。
而在这期间,为了确保恢复过程不被干扰,生产环境需要保持隔离,所有业务只能暂停。
她将这份方案打印出来,拿着它走出了小会议室。
技术部里依旧弥漫着一种焦灼等待的气氛。
看到她出来,许多目光立刻聚集过来,有期待,有怀疑,也有漠然。
周雅径直走向总经理办公室。
门虚掩着,里面已经没有了争吵声。
她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赵永昌的声音传来,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周雅推门进去。
赵永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脸色依旧阴沉,但似乎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。
刘子阳已经不见了踪影,只有秘书林薇垂手站在一旁。
“赵总,这是初步的分析和恢复方案。”周雅将手中的几页纸放在赵永昌的桌上。
赵永昌拿起方案,快速翻看着。
越看,他的眉头皱得越紧。
“七十二小时?还要完全隔离业务?”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看向周雅,“你知道停业三天,对公司意味着什么吗?客户流失,违约金,市场信誉崩塌!不能再快点?”
“赵总,”周雅平静地回答,“‘天秤座’系统架构复杂,耦合度高。这次的崩溃是系统性风险的总爆发,不是简单的重启就能解决。如果强行快速恢复,不彻底清理隐患和校验数据,极有可能在恢复后短时间内再次崩溃,甚至造成永久性数据损坏。那样损失会更大。我现在提出的,是基于技术判断最稳妥、也是长期来看最省时间的方案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如果赵总觉得这个方案太慢,也可以寻求外部技术支援。不过,我得提醒您,系统的核心架构和代码是高度定制化的,外部专家熟悉系统所需的时间,恐怕不会比七十二小时短。而且,安全性也无法保证。”
赵永昌沉默了。
他盯着周雅,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,以及是否有故意拖延的成份。
周雅坦然迎着他的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最终,赵永昌像是认命般,重重地将方案拍在桌子上。
“就按你说的做!七十二小时,我最多给你七十二小时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无奈,“林薇,通知所有部门主管,立刻来开紧急会议,部署业务暂停期间的应急方案!”
“是,赵总。”林薇立刻应道。
“周雅,”赵永昌又看向她,眼神复杂,“这七十二小时,技术部所有人,包括李茂林,都听你调遣。我只要一个结果:七十二小时后,系统必须恢复正常,数据不能有任何差错!”
“我会尽力。”周雅点了点头,没有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。
她知道,过分的保证反而显得虚假。
离开总经理办公室,周雅回到技术部。
她召集了所有技术部的员工,包括那些对她抱有敌意的人,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。
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,只是将恢复方案的大致步骤和时间要求传达下去,并进行了明确的分工。
有人负责监控备份环境的模拟测试,有人负责准备生产环境的维护脚本,有人负责联络其他部门沟通业务影响范围。
李茂林被她指派去协调各个小组之间的进度,并定时向她汇报。
安排妥当后,周雅重新回到了小会议室。
她关上门,拉下了百叶窗。
从外面看,里面的人正在为恢复系统而紧张工作。
但实际上,周雅在电脑上打开的,是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文档——那份商业计划书的草案。
她开始完善里面的细节。
市场分析,竞争对手评估,核心技术优势(主要围绕“天秤座”系统的迭代升级版),团队构成,融资需求,发展路线图……
她写得很快,思路清晰,仿佛这些东西早已在她脑海中酝酿了千百遍。
与此同时,她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,内容只有几个字母和一个时间:“K已确认,明早十点,C咖啡馆。”
周雅删除了短信。
她知道,“K”代表的是科信科技的那位技术副总裁,也是她大学时代的学长,之前曾几次委婉地表达过对她能力的欣赏和招揽之意。
这次系统崩溃事件,以及她手中握有的知识产权协议,无疑是一份极具分量的“投名状”。
但她要的,不仅仅是一份工作。
时间在忙碌与筹谋中悄然流逝。
技术部灯火通明,所有人都被裹挟进这场争分夺秒的“救援”中,气氛紧张而压抑。
周雅偶尔会走出小会议室,查看一下各组的进展,回答几个技术问题,表现得敬业而专注。
李茂林跑前跑后,额头上总是挂着汗,对周雅的指示执行得一丝不苟,只是眼神偶尔会飘忽一下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赵永昌也来过技术部两次,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,但看到所有人都在忙碌,周雅也一直待在会议室里,他终究没说什么,只是催促李茂林抓紧时间。
第一晚,就这样在表面的紧张忙碌和暗地里的悄然布局中过去了。
07
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,周雅以“需要出去购买一些专业恢复工具和查阅外部技术资料”为由,向李茂林打了个招呼,离开了公司。
李茂林虽然有些疑惑——什么工具公司没有或者不能马上采购?——但也不敢多问,只是连连点头说好。
周雅打车来到了位于城市另一端的C咖啡馆。
这是一家坐落于创意园区内的独立咖啡馆,环境清幽,平时人不多。
她选了一个靠窗的隐蔽角落坐下,点了一杯美式。
十点整,一个穿着休闲西装、戴着无框眼镜、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准时走了进来。
他目光扫视了一圈,很快锁定了周雅的位置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,走了过来。
“周雅,好久不见。”他在周雅对面坐下,很自然地也点了一杯美式。
“学长,好久不见。”周雅微微颔首。
来人正是科信科技的技术副总裁,秦风。
两人寒暄了几句,聊了聊近况,话题很快便切入了正题。
“你昨天发给我的东西,我看了。”秦风收敛了笑容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,“‘天秤座’系统的设计理念和部分实现细节,确实很有前瞻性。知识产权清晰,这一点在现在的环境下非常宝贵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周雅:“我更好奇的是,你现在具体是怎么考虑的?仅仅是想换一个工作环境,还是……”
“我想创业。”周雅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,“基于‘天秤座’系统,但要做它的升级版,更轻量,更灵活,专注于解决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中的核心业务流程痛点。市场很大,但缺少真正好用、易用且价格合理的产品。”
秦风眼中闪过一丝欣赏,但更多的是审慎:“创业是条艰难的路。技术只是基础,市场、销售、融资、团队管理……每一样都是挑战。尤其是,你现在的情况比较……敏感。”
他指的是周雅与原公司的纠纷,以及系统刚刚崩溃的时机。
“我明白。”周雅点点头,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精简版的商业计划书摘要,推到秦风面前,“这是我初步的想法。技术架构和核心模块的演进思路,里面写了一些。至于敏感问题,知识产权在我手里,系统的崩溃从技术层面有迹可循,与我个人无关。相反,这恰好证明了原有维护模式和管理体系的失败。”
秦风接过摘要,仔细地看了起来。
他看得很慢,不时会就某个技术细节或市场判断提出一两个问题。
周雅都从容地给予了解答,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。
看完后,秦风将摘要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陷入了思考。
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,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“计划很有吸引力,尤其是你对目标客户痛点的把握,和产品切入的角度。”秦风终于开口,“但是,创业需要启动资金,需要初始团队,更需要能抵御风险的资源。科信科技目前也在拓展企业服务市场,我们其实有类似的产品规划,但进度不如你思考的这么深入和具体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周雅:“我有一个提议。科信可以投资你的创业项目,作为天使轮。我们不控股,但占一定比例的技术和资源股。同时,你可以挂靠在科信科技下面,作为一个独立的创新事业部来运作,前期可以共享科信的部分销售渠道和客户资源,帮你度过最艰难的冷启动阶段。当然,具体的产品研发方向和团队,完全由你主导。”
这个条件,比周雅预想的要好。
她原本以为对方可能只是想收购技术,或者高薪挖她过去。
“我需要考虑一下。”周雅没有立刻答应,“而且,我目前还需要处理完原公司那边的收尾工作。”
“当然。”秦风理解地点点头,“这个提议在三个月内有效。另外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关于你原公司那边,如果需要法律方面的咨询或帮助,我可以介绍一位可靠的律师朋友给你,他专门处理知识产权和劳动纠纷。”
“谢谢学长,有需要我会联系。”周雅真诚地道谢。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约定了保持联系,便各自离开了咖啡馆。
周雅没有立刻回公司。
她在附近的公园里走了一会儿,梳理着思绪。
秦风的提议确实很有诚意,也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她的创业风险。
但挂靠在大公司下面,虽然有了庇护,却也难免会受到一些制约。
而且,她必须尽快从现在的泥潭中彻底脱身。
下午回到公司时,技术部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恢复工作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,但一些人看她的眼神,少了些最初的敌意,多了些复杂的探究。
李茂林迎上来,汇报说备份环境的模拟测试已经完成,故障链基本复现,和生产环境的日志对得上。
“周工,这是模拟测试的报告。”他将一份文件递给周雅,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,“还有……王经理刚才悄悄找我,问恢复是不是真的需要那么久,还说赵总那边压力很大,一些大客户已经在询问解约事宜了。”
周雅接过报告,边看边淡淡地问: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……我就按您方案里说的,解释了技术复杂性和风险。”李茂林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嗯。”周雅不置可否。
她知道,压力正在层层传递过来。
赵永昌恐怕快要到忍耐的极限了。
果然,快到下班时,赵永昌再次来到了技术部。
他直接走进了小会议室,关上了门。
“周雅,进度怎么样?”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躁,“我已经快被董事会和客户逼疯了!不能再提前吗?哪怕提前半天也行!”
周雅将模拟测试报告递给他:“赵总,这是今天的进展。故障原因已经定位,比预想的复杂一些,涉及到多处历史遗留问题和近期的不当修改交织。清理和恢复的步骤必须更加谨慎。提前半天……风险会成倍增加。”
赵永昌翻看着报告,脸色越来越青。
报告里充斥着各种技术术语和错误日志截图,看得他头晕眼花,但那种专业性和复杂性,却让他不得不相信周雅没有夸大其词。
“该死的!”他低声咒骂了一句,不知是在骂系统,还是在骂当初那些乱改代码的人,或者是在骂眼前的局面。
“明天是关键。”周雅继续说道,“如果明天生产环境的清理和分模块重启顺利,也许整体时间可以压缩到六十小时左右。这是最乐观的估计了。”
赵永昌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:“六十小时?你确定?”
“不保证,但我会朝这个方向努力。”周雅给出了一个留有余地的回答。
赵永昌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。
最终,他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需要什么支持,直接找李茂林,或者让林薇协调。我只要结果!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,背影显得有些佝偻。
周雅知道,赵永昌的心理防线正在松动。
而她要的,不仅仅是在这几十小时内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。
她重新坐回电脑前,开始撰写另一份文件——《关于规范公司核心技术管理制度及明确相关人员责任的建议》。
在这份建议书里,她“客观”地分析了此次系统崩溃暴露出的管理问题:代码审核流程形同虚设,关键岗位人员能力与职责不匹配,技术决策过于随意,缺乏有效的风险防控机制等等。
她没有点名道姓,但每一处问题,都能隐隐对应到李茂林、刘子阳,甚至赵永昌之前的某些做法。
她将这份建议书保存好,准备在合适的时机拿出来。
这既是她“尽职尽责”的体现,也可能成为后续谈判或博弈中的一个筹码。
夜晚再次降临。
周雅让大部分加班的同事回去休息,只留下少数几个关键岗位的人轮值。
她自己也准备离开。
走到公司楼下时,她接到了秦风发来的一条短信,内容是一个律师的姓名和联系电话,后面附言:“已打过招呼,随时可约。”
周雅回复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寒意,却也让她的头脑格外清醒。
她知道,真正的较量,或许在系统恢复之后,才会正式开始。
而她,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08
第三天,是计划中的关键节点——开始在生产环境进行实际操作。
早上九点,技术部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就位,气氛比前两天更加凝重。
周雅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坐在小会议室里,面前并排摆着三台显示器。
一台显示着恢复操作手册和应急预案,一台显示着生产服务器集群的实时监控数据,还有一台则连接着那个备份测试环境,作为操作步骤的预览和验证。
李茂林、运维主管、还有两名资深的技术骨干围坐在会议桌旁,每个人都屏息凝神。
“开始之前,我再强调一遍。”周雅的声音通过会议电话,清晰地传到所有参与人员的耳机里,“所有操作必须严格按步骤进行,每一步执行前都要双人复核,执行后立刻确认监控指标。如有任何异常,立即停止,启动应急预案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“好,第一步,再次确认核心数据库备份的有效性和完整性。”周雅下达了第一个指令。
紧张的恢复操作,就此拉开序幕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会议室内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,偶尔夹杂着几句简短而急促的确认对话。
“备份校验通过。”
“开始隔离故障节点……”
“资源清理中,进度30%……50%……80%……清理完成。”
“启动模块A重启程序……”
“模块A启动成功,基础服务检测正常。”
“开始数据一致性校验第一轮……”
每一个步骤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。
赵永昌虽然没有亲自到场,但秘书林薇一直守在技术部外面的走廊上,随时准备将进展汇报给他。
周雅始终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和冷静。
她很清楚,虽然备份系统是完好的,但将生产环境从崩溃边缘拉回来,并确保海量业务数据不丢失、不错乱,依然是一项极其精细和充满风险的工作。
任何一点疏忽,都可能前功尽弃,甚至造成更坏的后果。
而她,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。
这不仅关系到她的二十四万补偿和后续计划,更关系到她的专业信誉。
上午十一点左右,进行到核心交易模块的恢复时,出现了一个意外。
监控显示,该模块重启后,与下游的日志服务连接异常,导致大量事务状态卡在“处理中”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?日志服务那边确认过状态吗?”周雅立刻问道。
“确认过,日志服务是正常的。”负责该模块的技术骨干额头冒汗,“好像是网络策略或者防火墙规则被改动过,阻断了特定端口的通讯。”
“查!立刻查最近几天的网络变更记录!”周雅当机立断。
李茂林连忙跑去联系网络部门。
几分钟后,原因找到了。
就在系统崩溃前一天,刘子阳以“优化性能”为由,申请并实施了一条防火墙规则的修改,恰恰封锁了这个关键端口。
而这条变更的审批人,又是李茂林。
当时系统还未崩溃,谁也没想到这会埋下雷。
李茂林的脸色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看向周雅的眼神充满了恐惧。
他知道,这口锅,自己恐怕是甩不掉了。
周雅没有时间追究责任,迅速指挥网络部门撤销了那条错误的规则,并重新配置了安全策略。
障碍排除后,核心交易模块顺利启动,积压的事务开始被迅速处理。
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看向周雅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真正的信服。
这个小插曲,也让周雅手中关于管理混乱的证据,又多了一条实实在在的、无可辩驳的记录。
恢复工作继续推进。
下午三点,所有核心业务模块全部重启成功,监控指标基本恢复正常。
下午五点,第一轮全面的数据一致性校验完成,报告显示99.8%的数据准确无误,剩余的微小差异属于可接受范围内的同步延迟,可以通过后续脚本自动修复。
至此,“天秤座”系统可以说已经脱离了危险期,恢复了基本运行能力。
剩下的就是一些性能调优和细节打磨,可以在系统运行中逐步完成,不需要再停止业务。
周雅将这个结果通报给了所有人。
技术部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、如释重负的欢呼声。
连续紧绷了几十个小时的神经,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。
李茂林几乎瘫坐在椅子上,抹着额头上的冷汗,看向周雅的眼神无比复杂。
周雅走出小会议室,拨通了赵永昌的电话。
“赵总,系统核心功能已恢复,业务可以逐步开放。详细报告我会在一小时内提交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传来赵永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:“好,我知道了。你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挂断电话,周雅整理了一下衣服,平静地走向总经理办公室。
她知道,该来的,总要来。
系统恢复了,她的“利用价值”在赵永昌眼中也就大大降低了。
之前的协议和妥协,他未必还想全部兑现,甚至可能已经准备好了反制的手段。
但她,也已不再是三天前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审判的周雅了。
09
赵永昌的办公室里,气氛有些微妙。
赵永昌坐在他的大班椅上,脸色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铁青,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威严,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。
秘书林薇不在,只有他们两人。
“坐。”赵永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周雅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,姿态从容。
“系统恢复,你功不可没。”赵永昌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赞赏,“技术部那边反应,这次处理得很专业,也很及时。”
“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周雅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嗯。”赵永昌点了点头,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关于之前答应你的条件……年终奖的补偿,二十四万,财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,最晚明天下午到账。”
“谢谢赵总。”
“至于内部邮件道歉和说明情况……”赵永昌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周雅脸上,“周雅啊,你看,系统刚恢复,人心不稳。这个时候发这种邮件,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?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。我的意思是,补偿你拿到了,事情也就过去了。公司会记住你的贡献,以后在晋升和加薪上,一定会优先考虑你。你觉得呢?”
果然。
周雅心中冷笑。
道歉和澄清,关系到赵永昌和刘子阳的面子,也关系到公司管理层的“威信”,他果然想赖掉。
“赵总,”周雅微微向前倾身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,“邮件道歉和说明,不仅是给我的交代,也是给技术部所有认真工作的同事一个交代。这次的事情,暴露出的问题大家有目共睹。如果只是私下补偿我个人,而对问题根源避而不谈,恐怕难以服众,也会寒了真正做事的人的心。这对公司长远的团队建设,并不是好事。”
赵永昌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:“你是在教我管理公司?”
“不敢。”周雅摇摇头,“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而且,赵总,我们之前达成的协议,是三个条件。少任何一个,协议本身就不完整了。”
她的意思很明白:如果赵永昌不履行全部承诺,那么之前的妥协和“雇佣关系结束”的说法,就可能产生新的变数。
赵永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他盯着周雅,仿佛想用目光迫使她退缩。
周雅坦然回视,没有丝毫退让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永昌忽然笑了笑,只是那笑容有些冷:“周雅,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。有胆识,也有手段。不过,年轻人,有时候把事情做得太绝,未必是好事。职场路还长,何必呢?”
这话里,已经带上了一丝隐约的威胁。
“赵总,”周雅也淡淡地笑了笑,“我正是想走得长远,才希望一切都能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含糊不清的账,总有一天会算不清楚。”
她从随身的文件夹里,抽出了两份文件。
一份是之前那份《关于规范公司核心技术管理制度及明确相关人员责任的建议》。
另一份,则是几份关键的代码变更记录、审批截图,以及这次恢复过程中发现的、由刘子阳错误操作导致防火墙规则问题的详细说明。
她把两份文件轻轻推到赵永昌面前。
“这是我根据此次事件整理的一些思考和建议,或许对公司未来的技术管理提升有帮助。后面附上的一些具体案例,也能更清晰地说明问题所在。”她的语气公事公办,仿佛真的只是在提交一份改进报告。
赵永昌拿起那份“案例”部分,快速扫了几眼。
他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。
那些记录,尤其是李茂林屡次草率审批、刘子阳胡乱操作的证据,如果流传出去,不仅坐实了公司管理混乱,更直接打了他这个任用亲信、监管不力的总经理的脸。
甚至,其中一些操作如果被深究,可能涉及到更严重的责任问题。
周雅没有提刘子阳工资追回的事情。
她知道那不太现实,强行要求只会彻底激怒赵永昌。
用“邮件道歉”这个相对软性的条件,搭配上这些能让他难堪的证据,作为交换和制约,更为实际。
赵永昌放下文件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他眼中的怒气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权衡。
“邮件可以发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但内容需要由总经理办公室把关,不能完全按你的意思来。只能承认在年终奖沟通上存在疏漏,对你造成困扰表示歉意,并表彰你在本次系统危机中的突出贡献。其他的一概不提。”
这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让步。
周雅知道,这是赵永昌目前能给出的底线。
“可以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但表彰就不必了,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。”
她不想再和这个公司,有过多的、名义上的绑定。
赵永昌深深看了她一眼,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好。那件事就这么定了。”他挥了挥手,像是要挥去这些烦心事,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继续留在技术部?李茂林的位置,我看他是不太适合继续待下去了。”
这话,似乎是在暗示,甚至可以给她升职。
“谢谢赵总的好意。”周雅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,“不过,经过这次的事情,我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应公司目前的环境和文化。我想休息一段时间,好好考虑一下未来的发展方向。离职手续,我会按公司规定尽快办理。”
她没有提创业,也没有提科信科技。
只是表达了离开的意愿。
赵永昌似乎有些意外,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。
一个能力如此强悍、又握有把柄的员工留在身边,对他而言始终是个隐患。
主动离开,再好不过。
“既然你有了决定,我也不强留。”赵永昌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甚至带上了一点虚伪的关切,“以后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,或者想回来了,公司的大门还是向你敞开的。你的能力和贡献,公司不会忘记。”
“谢谢赵总。”周雅站起身,结束了这次谈话。
离开总经理办公室,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恍惚,随即是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这场持续了几天的风波,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了。
虽然并不完美,但最重要的东西,她已经拿到了一—合理的补偿、相对公正的说法(尽管打了折扣)、干净利落地离开的机会,以及……宝贵的经验和觉醒。
回到技术部,她开始默默收拾自己工位上最后的一点私人物品。
那盆绿萝长得很好,在阳光下舒展着翠绿的叶子。
几个同事偷偷看她,眼神复杂,但没人上前说话。
李茂林远远地站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门口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没有走过来。
周雅并不在意。
她抱着小小的纸箱,最后一次走过这片她奋斗了三年的地方。
没有留恋,只有清醒。
走出公司大门,傍晚的风吹拂着她的脸颊。
她拿出手机,先给秦风发了一条短信:“学长,事情基本处理完了。您上次的提议,我考虑好了,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详谈?”
然后,她又拨通了那个律师的电话。
“您好,是陈律师吗?我是周雅,秦风学长介绍我找您。我想咨询一下,关于知识产权协议的有效性确认,以及创业公司初期的一些法律架构问题……”
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街道上车水马龙,人潮熙攘。
周雅知道,一段充满压抑和憋屈的旅程结束了。
而另一段或许充满挑战、但也由自己主宰的道路,正在脚下徐徐展开。
她挺直脊背,迈步向前,融入了都市的人流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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